汶川萝卜羌寨废墟（成卫东摄）
一
几乎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灾难记忆史。汉民族最古远、最苍茫、最不可磨灭的灾难记忆，是关于公元前23世纪的那场漫漶的洪水——在我们文化史的记忆里，那场洪水席卷了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，生灵涂炭，哀鸿遍野，文明倒悬。一个名叫大禹的人，为黎民苍生所选择，从此胼胝跣足，鞠躬尽瘁，疏导河川，至于大海。
传说，大禹从遥远的西部山林出发——不！不是传说，而是太史公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记载：“禹兴于西羌”。西羌在哪里？《吴越春秋》说：“鲧（大禹之父）……家于西羌曰石纽，石纽在蜀之西川也”。
石纽，西川——又在哪里呢？如今的四川盆地西北沿，有禹穴沟，相传是大禹出生地，至今仍完好地保存着李白、颜真卿的墨迹；沟口有大禹庙，每年农历六月初六——大禹生日，会有周边上万百姓，涌到庙内朝圣；此外，这里还有一个名叫禹里的地方，石纽山就坐落其间。对了，这个禹里，又称为治城，曾经是北川县城的所在。
——北川？是的，“禹生北川”，就是这个北川——公元2008年5月12日8级大地震震中所在地。
北川羌族自治县。这个地方，原来收藏了中华民族那么显赫的一段往事，隐藏着中华文明史上那么重要的一个穴位。
二
当然，即便你早就知道北川在文化史上的意义，但你却完全有可能不知道：北川还是我们这个星球上作为地理意义的一个微妙穴位。
一边是印度洋板块，一边是亚洲板块。就在北川的地底，两大地壳板块相遇。无边无际的印度洋板块，深深地戳进亚洲板块之下。它们激烈地角力，撕扯，搏杀。
地质学家说：由于印度洋板块的快速俯冲，高原物质向东缓慢流动，遇到四川盆地之下刚性地块的顽强阻挡，造成了构造应力能量的长期积累，最终于2008年5月12日，在北川龙门山一带，突然释放。
抱愧北川。在这场巨大的灾难发生之前，我们所知道的你，竟然是如此之少——不知道你是中国唯一的羌族自治县，不知道你是孕育鲧与禹的摇篮——鲧从你的怀抱里出发，奔往天上，盗来了神奇的息壤；禹从你的怀抱里出发，驰向神州，推动中华文明行进了一大步。
三
因为一场洪水，推举出了禹；因为有了禹，开启了中华历史最早的朝代夏。灾难总是新生的前奏和代价。中国最古老的智慧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我们：祸福相依。
事实上，我们这个星球总是在动，动是常态，不动则为偶然。在漫长浩莽的地球史上，安安稳稳的时刻只是一些侥幸的瞬间。而我们人类、我们的文明，就生长在这样的宇宙偶然之中，植根在这样的侥幸的时间夹缝里。这是人类与文明的真实命运！
有哪一个民族的历史，从来不曾与灾难相遇？倘若一部民族史，从始至终只写云淡风轻、浪静风平，那一定不是一部够真实、够完整的历史。汉民族的神话传说，从一开始的天将倾而女娲炼石补之，到天现十日，大地焦渴，而后羿射之——都是一场场巨大的自然疮痍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。还有，中国西南有那么多的少数民族，都从一场洪水开始讲述自己的创世神话——这样的创世纪话语，实际上是在指示一个显而易见的隐喻：人的祖先之所以站立于天地，是因为他遗劫独立；因为他能遗劫独立，所以他赢得了存活于天地的资格和权利。
为什么？因为灾难能够锤炼最优良的体质基因；因为灾难能够重组更强大的文明机制。五千年或者八千年的中华历史，历经过多少次天动地摇的浩劫巨难？中华民族崇仰凤凰，因为，这不死之鸟就是一幅文明历累劫而不亡的命符图谱。
大禹平息了中国历史记忆里第一场最浩大的灾难。但其所为，尚不止于挽生民之命于倒悬——大禹治水，给中华后人留下了多少哲学母题、政治学母题，以及家国伦理、行政伦理的千秋话语？——譬如，“疏”与“堵”的辨证哲理；“三过家门而不入”的永恒道德标杆；“民为邦国之本”之民本思想的最初萌芽……
所以，灾难垫起了文明升华的一步台阶。没有那一炉滚烫的熬煎血肉与灵魂的炉水，我们的文明就不会这样坚固，历久弥坚。
死而不死，很玄妙的悟。所谓涅槃者。
这样理解吧——上述一切，都是史前之北川所给予我们的启迪。
四
奇怪的是：众多学者都承认，大禹是古羌人的首领，但为什么，关于大禹的故事，后来成为了汉族人的记忆？
这肯定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史学难题。即便作最简单的回答，也必然会在古羌、蜀文化、华夏族等等名词中，作重重纠缠。譬如，《史记》记载炎帝为姜姓，姜、羌相通，表明禹部落与炎帝世系的内在联系；而与汉民族直接相关的周族，其先祖姜嫄，显然也与古羌有关——许许多多的支流，一次次分合、集结、交汇，最后大地上的血缘与世系浑融莫辨；而大禹所代表的古羌族，在神州大地上驰骋往复，最后成为了华夏族的主流之一。
那么，现在北川羌族自治县的羌族，与古羌人又是什么关系？当古羌人主体融入华夏族，而羌族是保留原族名的一支。
可以肯定的是，史前的洪水巨灾，是大禹的古羌部落驰入中原的一个入口。由于这场灾难，禹的民族极大地融进了中华民族之中；他们不仅克服了灾难，而且推动了文明进程，推动了一个伟大民族的形成之旅
这就是灾难所隐藏的命符。
2008年5月12日，处在微妙地理穴位之上的北川，在两大地壳板块的激烈抵遇中，遭受了相当于258颗原子弹爆炸的能量释放。仅仅一瞬间，数万生命殒落、骤灭；血与肉浇淋，灵与泪交织。惨烈之极的情景，让国人泪水滂沱。
灾难太巨大，以至于这个国家的人民很快就明白：必须以一个民族整体的名义，来面对它。
灾难发生十几天，这个民族都做了些什么？——前所未有的绝无阻隔的信息流通；空前开放的透明、民主的媒体；在灾后4小时即出现在灾区的国家总理；在大雨中排着长队等候献血的人们；毫不迟疑的捐款者：孩子、明星以及乞丐；天南海北长路迢迢赶往灾区的数不清的志愿者……因为灾难而空前扭结在一起的民族情感；坚如一人的团结；排山倒海般的民族凝聚力……
然后，是史无前例的“国家哀悼日”——假若我们五千年的文明史，从未有过这样一个词汇，那么，这就意味着：一场灾难，又为这个古老国家熔铸了一个新的国家伦理：以国家为主体对于普通生命的巨大尊重。
——灾难之前，不仅面对，而且升华和再造。在灾难中，这个民族的生命力焕发得如此磅礴、巨大。
就像钢，又淬了一次火。
难道不是又一次涅槃？
涅槃者，死而不死也！公元前23世纪，从北川出发的大禹，就带给他的后代这样一个耳提面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