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化进程中的民间信仰

记者王宏刚

　　近15年来，同不少大城市一样，上海市郊农村迅速城市化，出现了一大批“城中村”，这些“城中村”在经济和生活环境上已经成为城市的一部分，然而，其中很多村仍然保留了某些农村的建制，保留了较多的农村传统文化。近4年来，上海市社科院等单位的学者对青浦、宝山、闵行、崇明4个区县的有关寺庙、社区、乡村进行了调查，调查结果显示：在这些村落中，在居民物质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的同时，人们的信仰也呈现出多元的趋势，除了有五大宗教的信徒存在外，民间信仰也在逐步恢复。这种现象值得关注——

　　在田野调查中，我们重点选择了3个城市化程度不一的乡村进行宗教信仰的跟踪调研，以探索其中的某些发展规律。

一个传说带动民俗神的恢复

　　白鹤镇联合村位于上海青浦区政府所在地以北10公里处。近2000人口。虽然已经城镇化，却是3个个案中城镇化较低的：仍保留了村、（小）队建制；大部分农田已被征用，村里仍生长着绿茵茵的庄稼；部分人保留了农民身份，却不务农；大部分居有稳定的收入，生活水平接近小康。联合村是我们这3个个案中，城市化程度较低的，这给民俗神的复兴提供了环境。
　　新中国成立前，该村大银杏树下有座施相公小庙，村民有病灾的时候会到小庙里烧香求神。文革中，大部分民间俗神的小庙被拆除，施相公庙几近绝迹，然而在上海市区的老城隍庙、青浦区朱家角城隍庙仍供奉这位民间俗神。
　　现在施相公庙之所以复兴，还得益于上世纪80年代末期的一个传说：一位外乡的养蜂人到了小庙旧址，得到施相公的神气，他的蜂蜜就能治病。这个传说不胫而走，而且越传越神。于是，本地就有人在小庙旧址烧香，由于人越来越多，后来就在银杏树下建起一个简陋的小屋，内供施相公与观音神像。但是前来烧香的人实在太多，最多时有一万多人，影响了当地居民的正常生活。于是，在得到有关部门批准后，2000年，当地信众集资建起了新施相公庙。新庙建成后，逢八的香期仍有外地与本地的香客烧香祭拜，但外地信众的大规模祭祀活动趋向平和。该庙目前已归青浦区道教协会管理，有隶属朱家角城隍庙的道士长住。
　　联合村民俗神的复兴在当地有一定代表性。这个个案显示：民俗神一般都是在为当地百姓治病消灾后功德成神，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岁月的检验，凝聚着信众的某种宗教信仰观念与生活理想，所以，其小庙可以拆除，但不意味着其信仰的消失。在一定条件下，这类民俗信仰仍会恢复。据传杨老爷就是这样成神的：古时候，当地的水变浑，杨老爷不让大家喝，自己先喝了浑水，而变成黑脸黑身，救了一方民众，因而被当地敬奉为神。二太子则是因为能治很多疑难病症而被奉为神灵的。

生活变迁失传的宅神重被提起

　　沈家池圈是宝山区祁连镇联西村的一个自然村，有56户人家，人口150余，90％的人家姓沈，聚族而居，是以种植蔬菜为主的农户。
　　20世纪90年代初期、中期，他们利用离上海城区较近的优势，大量种植蔬菜，获得很好的经济效益；1997 年，大部分土地被征，各家只留下几分地作为菜地，他们已经成为城市居民。相对于联合村，他们的城镇化程度要高一些。
　　虽然政府对他们的工作与生活进行了安置，然而所得却比以往少了很多。于是，村里多数人靠房屋出租来增加收入。当房屋出租违背了古老的禁忌，他们就用古老的仪式来解决。因此，宅神开始进入村民家庭。
　　仪式主祭的宅神是谁，当地人说不具体，只说是老祖先。在仪式中也没有宅神的具体形象，只是一种象征意味。道士们进行的仅是传统道教仪式的一部分，但鲜明的驱除邪祟主题、庄严隆重的仪式，满足了当地村民破解违反古老禁忌恶果的社会心理。所以，道士的仪式受到欢迎，有老人说“宅神祭过样样好。”一个几乎已经被人们遗忘的民俗神及其仪式，在农村城市化过程中遇到特殊问题而复兴了。沈家池圈恢复古老祭礼在当地也有一定代表性，因同样的社会禁忌，附近的某些村庄已经举行了同样的仪式。还有一些邻村如盛家宅也想举行此类仪式。可见：民间禁忌一旦形成，便成为生活制度，要求一定区域的人们遵守，遵守则吉，违反则凶。这不仅靠他人的监督，也会成为当地人的内在自觉。在中国的信仰传统中，触犯禁忌的事是常发生的。解决的方案就是一场祈禳仪式。上海农村的传统禁忌与相关仪式，仍会长期存在，是农村宗教管理中不应忽视的文化因素。

村庙信仰在老人生活中重现

　　上海闵行区梅陇镇华一村是3个个案中城市化程度最高的：20世纪80年代以来，从发展加工业，到发展房产业、物流（仓储）业、大卖场等新型产业，经济发展迅速。1998年，全村已无农地；至2002年，资产总值已达11亿元，成为上海百强村之第二位。但在文化形态上，仍传承了较多上海郊区农村的传统文化，主要操本地方言。他们的传统文化主要保留在以老人为主体的民俗信仰中。
　　20世纪80年代以来，华一村的经济发展迈入了快速道，随着党的宗教政策的落实，文化上的开放，当地居民传统的宗教与民俗信仰活动已逐步恢复。因为华村庙已拆毁，往昔的抬神、庙会活动已无法举行。一部分居民便于农历初一、十五或清明，冬至等年节在华村庙旧址前烧香磕头。
　　笔者于去年农历六月十九（观音菩萨成道日，当地称观音菩萨生日）到现场调查，所见场面十分热闹，估计香客总计有五六百人。其中约80％是原华一、华二村及周边村的中老年人，也有一部分中青年人，他们有的是陪老人来烧香，有的是自己有事求神。也有从原老市区迁到这里的新居民，他们说，他们现在也是华村人，华村庙的神也会庇佑他们。
　　华一村居民中很多人要求复修华村庙，这些人主要是60岁以上的老年人。据统计，该村老人数量比较大，占百分之十几，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和长期的生活保障。文化活动也比较多，传统的敬老民风依旧，1999年还被评为上海市敬老村。所以传统宗教信仰的复兴并非生活所迫。
　　华一村部分信众的华村庙信仰在当地也有一定普遍性，新中国成立前，相邻的18村农民中有相当一部分到此烧香；如今，在华村庙遗址烧香的人中，除了华一村居民，还有华二村及附近村子的居民。该个案显示：上海的民俗神有地域保护神的性质，有其特定的信众。传统文化不是死的文物，而是仍对今天与明天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活的文化形态。

　　来源：中国民族报